天台上的脚印
凌晨五点半,天还没全亮。林川站在老实验楼门口等许清颜。她带了痕检,背着两个铝合金箱,身后跟着两个便衣。刘德文也来了——不是自愿的。是周国栋天亮前给校长打了电话。原话是——你们学校的事已经归刑侦了,不配合就换个能配合的人来。
铁门上的封条被撕开。许清颜推开门,手电扫了一圈墙壁。光柱里灰尘飘得很慢,像在等人。
“上楼。”
楼梯很窄。扶手上那道指甲划出的弧线像一枚浅浅的月牙,在晨光里泛着珠光的亮。不是血,是指甲油。粉色。许清颜蹲下来,取出紫外灯往上一照——指甲油残留的反光面积很小,是刮过去的,不是涂上去的。应该是挣扎的时候整个指甲盖刮过去。做这个动作的人手指关节上有茧。不是苏晚。苏晚的手他看过——只有新伤,没有茧。刮下指甲油的人可能在拨乐器。或者打字。或者做了很久的文书整理工作。
“取样。指甲油成分、色素编号、品牌。这片指甲油应该是在指甲上保留超过一周了。”
痕检打开铝合金箱,取出一排小型取样袋。
林川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的脚印上。那道被拖拽的痕迹从二楼平台延伸到三楼天台门口,中途停了一次——地上有一块不太一样的灰尘,是书包底印。苏晚的书包底。拉链坏掉的那里。旁边有半截红绳。和昨天校门口他看见的那根一模一样。拖痕旁边还有更小的印子,膝盖留下的。不是一个姿势跪到底。每隔几十厘米就换一次角度。像是有人一直在调整她的位置,每调整一次,就停下来看一眼。
天台门没锁。门把手上缠着一圈铁丝。这铁丝的手法很讲究——不是随便拧的。是从门框外侧绕过把手再扣回来,铁丝尾部还压了一截橡胶套。不是防人进去,是防里面的人出来。
许清颜用钳子剪断铁丝。门推开的一瞬间,林川站在她身后,闻到一股很淡很淡的香水味。不是苏晚用的那种。是更成熟的——像商场柜台里试香纸放久了留在玻璃上的残味。许清颜显然也闻到了。她对痕检做了个手势:门把手、铁丝、门框边缘全部做挥发性有机物采样。
天台很大。废弃课桌堆在角落,塑料布被风吹得啪啪响。地上防水层开裂的地方积着水,水里泡着一张被揉烂的湿巾纸。光线不太好,但看得见——补光灯架在桌子边缘,灯头对着围栏。黑胶带把灯固定在桌腿上,缠了好几圈。旁边一个充电宝已经没电了,指示灯不亮。塑料收纳箱底下压着一张纸:“今晚七点四十五,天台见。”
许清颜蹲下来,把那张纸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字,写得很轻,铅笔。不是成年人写的——笔力不稳,收笔往回勾。像在抄作业。抄的是同一行字。
“今晚七点四十五,天台见。”
被人要求写了一遍。为了熟悉流程,还是为了确认她知道。
许清颜把纸收进证物袋,对便衣说:“苏晚的课本字迹拿来做比对。如果这行字是她的笔迹,就说明有人强迫她亲手写了这份约定。不是她自愿上去的。是让她签完字以后认命。”
刘德文站在天台门口。脸色比天台的风还难看。他一开始没有说话。直到痕检开始把补光灯和充电宝装袋时他才开口——“许警官,这些东西也可能只是学生自己带上来玩的。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有人操控她。”
“你们学校有一个学生在天台上被人通宵布了一套拍摄器材,你们丢了一个学生好几天才发现,现在你告诉我——可能只是带上来玩的。”
刘德文的嘴角抽了一下。但没有反驳。
林川没有参与对话。他蹲在围栏边,看地上的脚印。粉笔圈已经画出一组移动轨迹——苏晚从铁门进来,直走三步,被拦住。后退两步。有人从她右手边靠近,她往左躲。然后被按在围栏上。摩擦痕是脚后跟。她不是站在天台边缘往下看。她在那里挣扎了很久,被人从背后压住肩膀。压住以后她还在说话。地上口水分泌物采样——她一边哭一边说了很长一段话。说给谁听。补光灯对着的方向。
另外一个位置,离她一米远。有人站得很稳。鞋底纹对称,踩痕比旁边浅——这个人重心一直放在前脚掌。站姿不是旁观,是有准备的。是在镜头里审视画面的人。许清颜走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
“不是学生。鞋码四十二。体重至少六十五公斤。男性。这个人没有靠近苏晚。他站在这里看。或者说,他在确认镜头拍出来的效果。”
“这里还有一个。”许清颜指着铁门内侧。
一枚贴纸。白猫。黑底。边角崭新,像刚贴上去。
“和苏晚书包上那张一样。”林川站起来。
许清颜用镊子把贴纸取下来,放进证物袋。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数字。十二分之一。
“十二分之一。”她把证物袋举到光下。“不止一张。这套贴纸一共有十二版。每一版对应一个目标。”
现场安静了片刻。痕检的相机咔嚓响了两声。然后楼梯口传来声音——一个民警带上来一个学生。瘦,戴着眼镜,校服拉链拉到下巴,整个人缩着肩膀。陈嘉树。高二三班。以前被赵磊按进过垃圾桶。后来成了那个偷偷给苏晚递纸条的人。不是朋友。是两个人都害怕同一个人,于是共用一种沉默。
他站在天台门口。一眼看到了地上那些粉笔圈。然后他的眼睛就移不开了。
“我不确定。不是我不想说。是我说了以后他们下一个就会找我。”
“不会。”许清颜把手电照向自己的证件,然后照向地面。意思是——这里是刑侦现场。你说的话不会被传回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