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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最后一个目标(第1页)

最后一个目标

林川在许天博的备忘录上发现了一个排期表。表里记着每一批清洗剂流转的节点、最后一次质检的日期、每一次假签对应的骑手编号。最后一行写了一个日期——明天下午四点,标注是良家食材末端清退最后一批骑手。

末端清退。不是把骑手从平台踢掉,是利用新一轮投放在骑手群里制造恐慌诱导骑手主动销号拿遣散费走人,回老家后慢慢发病。这些人没有医保没有固定就诊记录,没有人会把他们突然死在家里和半年前的工作经历连起来。老罗会被推出去当第一个替罪羊,然后老陈然后小胖然后所有在这一批箱子里摸过白色粉末的人。

林川提前用骑手群把消息同步给所有骑手——明天下午四点老街口一带的米线店粥店汤粉店所有的单都不要接。老张用站长号在全城三个分站重复转发,小胖把消息翻译成语音发到所有群里,老陈把他那批箱底的粉末取样送去加急化验。打印店老板没有收钱,说他那台老机器印传单跑到冒烟。

银行记录同一天被调出。已经有六名骑手在半年内注销工号后死在老家,死亡证明上写着不同死因——心源性猝死、肾功能衰竭、意外坠落。但每个人的照片都在离职前拍过一张工牌更新照,每张照片上他们的手指甲下方虎口和手腕都有一块大小类似的灼伤。没有人报过案,因为没有人在他们死之后告诉他们——你们可能是被毒死的。

许清颜把银行记录一页一页翻完合上笔记本的时候手指有些抖。不是害怕,是某种压制不住的怒意。她说那几个骑手都和你一样没社保没合同每天跑十几个小时,死了以后谁替他们查过死因。没有人。死因那一栏是瞎写的,不是误诊是根本没有人把他们当成中毒样本来看。一个穷人手上起了一块红斑只会以为被开水烫了被冻伤了被电动车把手磨出茧了,不会有人想到毒。

林川在发布会上坐了半程。他没有发言,只是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那身便装让他在一群制服中间显得有些不一样。主办方最后把感谢名单从头念到尾,没有提起老张没有提起老陈没有提起那个在旧货市场仓库角落里藏了一张废纸最后把它交出来的帮工。名单上只有分局大队支队法医刑事技术。赵大海和老张站在会场外面看直播,赵大海骂了半句被老张踩了一脚脚背。老张说你让他说。老陈在旁边拧开新换的泡沫箱说反正箱底干净了就行。骑手有时候不要名字,要名字没用,要能洗干净。

林川在发布会结束后把老罗那张秀兰的旧照片从证物堆里拿出来翻到背面。背面有字,是老罗用防水笔写的——如果你好起来我们就去海边。他不会拍照,字写得不齐。那句话现在看来不是愿望,是计时。

发布会后的第三天,林川去了老罗的出租屋。秀兰已经被社区卫生院安排到定点医院做系统检查,隔壁房间搬了一户新的租客。但老罗的门还没锁。他推门进去,里面还是那天晚上的样子——骨头汤的电饭煲插头已经拔掉了,碗还没洗。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日历,老罗在每一天的数字下面都写了一个很小的好字。不是秀兰的体温,不是血压,不是睡眠数据。只是一个好字,写了将近一年。最后一天没来得及写。

林川把那本日历放进证物袋里,和老罗那袋被封存的塑料袋放在一起。然后他去医院看了一眼秀兰。她没有问他老罗什么时候能出来。她只是指着窗外说今天天很蓝。林川说等你好了老罗说带你去海边。她说她知道,他一直说。

走出医院的时候林川翻了一下骑手群的聊天。小胖发了条新消息,说老街口的米线店换老板了。新老板不知道以前的事,今天开始重新招配送。老陈在下面回复——箱底干净了,去吧。然后发了一个自己新换的泡沫箱照片,箱底贴了一张手写的纸条:已清洗。老张在最下面打了一个大拇指。林川看着那张照片。纸条是老张的字。他认得。那个画了一条歪杠的清洗两个字,和当初贴在明德站门口那张暂停配送的告示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林川把日历放进证物袋,在骑手群里给老陈发了消息:你手腕上那块红印如果转成疤就别抠了,留作痕检存档。老陈回了两个字——收到。小胖在下面跟了一句——川哥你手呢。林川低头看了看自己虎口。红斑边缘开始结痂了。不是好了,是毒素在表皮层下面被身体重新包裹了一层纤维蛋白。他在备忘录上拍了张照,标注日期。不是为了留念,是留证据。以后如果还需要开庭,他要把这道疤和老罗那袋被退回的骨头汤、小郑那张肝功能异常报告、秀兰枕头底下那本记汤量的小本子全部堆在法官面前。然后他就继续跑单了。周国栋把特案报告签好后放在档案室,封面上写了两个字——未结。拿到许天博的排期表以后,林川把上面每一行日期和骑手站今年离职的所有人员重新叠了一遍。叠到第四排的时候停住了——有个骑手在离职前一周还跑过一百多单,离职前一天还在群里发语音说明天开始休息了,谢谢大家这段时间照顾。配了一张自拍,背景是骑手站门口那棵歪脖子树。照片上他的右手大拇指上贴着一块创可贴,创可贴底下,林川后来放大看过——是一块红斑。他没有报案,没有投诉,没有索赔,只是把烟掐掉戴上头盔想骑完最后一轮再去买药,然后在老家医院死掉了。林川把排期表拿到骑手站,在老张、老陈、小胖和几个还在跑单的老骑手面前摊开。不是要让他们查案,是让他们认人。老陈指了其中一个工号说不认识,但是以前跑专送时见过——那哥们手上缠胶带,每次都绕好几圈,说是怕晒伤。小胖说自己后来回想起来,他递粉的时候如果对方手上已经有红斑他会多发两包,说多用几次就好了。他当时觉得是在帮忙。老张把排期表拉到最下面停住了。他的手指在最后一行停了一下——那个数字不是骑手的工号,是社会统一编码的末六位,对应的名字他认识。不是工友,是来店里送过洗洁精的一个送货员。那人后来也不在了。最早一批死在老家的骑手家属里有一个老太太至今还在等着他儿子回来。她不识字,不会用手机,只知道儿子以前在江城跑外卖挣钱,每个月寄回来五百,忽然有一天就没消息了。她托同村的人给骑手站打过一次电话,老张接的,说自己也找不到那个人。后来她把儿子的一张一寸照寄到江城骑手站。照片上没有红斑,是进厂那年拍的,很年轻,穿着白色短袖,头发湿漉漉的刚洗过。老张把那寸照收在自己办公桌抽屉最里面,逢年过节擦一次灰。林川有一天无意中拉开了那个抽屉,看见了那寸照,问老张这是谁。老张说——我找了他两年了。林川从老张抽屉里拿出那寸照仔细看了很久。照片上的人头发乌黑,领口白得有些发亮。他应该是那天刚领了工服就在厂区门口的照相馆里拍下了这张照。那个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会死。不知道自己会烂掉。不知道有一天自己的照片会被一个不吃年夜饭只换排班表的站长藏在办公桌最深处的抽屉里。老张让林川把寸照翻过来,背面有字——是那个人自己写的。我赚了钱就回家修房子。我妈还等着。写到妈字的时候笔没水了,重新描了两三遍。老张把那寸照从抽屉里拿出来以后,没有放回去。他用办公室那台旧电脑把它扫描成电子件,存进骑手站建站以来所有离职人员的档案文件夹里。那个文件夹原来只有入职登记和离职签字,像个流水账。现在多了一张照片和一栏备注:未收到遗属索赔申请,已同步刑侦。老张在存档的时候把一袋早就该报废的旧工牌也一并贴了上去。他说这些人也不是为了留名才跑的单,但总要有个地方记着一件事——他们曾经在这座城市送过每一单。许清颜去了一趟医院看秀兰。秀兰正在做理疗,床边的收音机还是那台老式的,天气预报说这周末有台风。她说小罗以前每次听到台风就提前去把她寄存在隔壁药店里的药材全部取回来分袋装好,怕潮湿。她到现在还不知道那些药材里掺着粉末,只知道小罗每次送完药都会给她倒一杯水说——喝下去就好了。那个好字他不知道写了多少遍。每遍都用圆珠笔尖轻轻地勾出弧线。秀兰出院那天老罗已经从派出所出来了。他没有告诉秀兰自己去过哪里,只是把一辆新租的三轮车骑到医院门口,后座铺着洗干净了的旧被子。秀兰坐上三轮车的时候用手摸了一下被角,说这被子晒过太阳。老罗说晒了一上午。他那天早上先去了骑手站,问老张借了两根晾衣绳,把被子挂在站门口那棵梧桐树上晒的。那棵树以前只晾过工服和手套。那天第一次晒了一床旧花被子。老陈在旁边修电动车,说铺得真厚。老罗笑了笑,把三轮车骑出去了。他骑得很慢,因为车后座铺得厚。林川那天没有去医院也没有回站里。他去了那棵晒被子的梧桐树下。树荫已经往东移了一些,地上有两道晾衣绳勒出来的浅痕。他蹲下去摸了摸树根旁边的旧工服印子,然后站起来给老张发了条消息——梧桐树旁边可以搭个遮雨的棚子吗。老张回了一个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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