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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宣判与裂痕(第1页)

宣判与裂痕

一个月后,陈启明案正式宣判。危险驾驶、肇事逃逸、教唆作伪证、毁灭证据,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六年。旁听席上比开庭那天多了很多人——记者,自媒体,还有一些曾经在骑手群里转发过闫磊那张兼职培训合影的骑手。他们穿着外卖服坐在最后一排,没有鼓掌,没有拍照,只是安安静静地听完了判决书全文。宣判结束后有个年轻记者跑到法庭外面拦住一个骑手问他什么感受,那个骑手把头盔摘下来擦了擦,说以前送外卖的被车撞了从来没人替我们查过司机是不是找人顶的。现在有人查了。他把头盔戴回去,走了。说了这句话就够了。

闫磊作为从案共犯,因被胁迫且主动交代关键事实,从轻处理、判处缓刑,当庭释放。他从被告席上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差点没站稳。他母亲从旁听席冲上去扶住他,两个人抱在一起哭了很久。她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反复用拇指搓她儿子后背上那件衬衫的领口——那是她缝的,袖口不齐,扣子是新的。

陈国强当庭表示上诉,并通过律师向媒体放话,要追究林川侵犯隐私——行车记录仪音频、陈启明的社交照片、4s店的维修记录,林川一个都没有权利获取。许清颜当天下午就在支队的会议室把所有物证的获取流程重新补签了一遍。程序上没有任何漏洞——行车记录仪数据修复是在获得搜查令后由技术组执行的,社交截图是证人苏曼主动提交的,4s店维修单在周国栋签完协助文件以后就纳入了林川作为专案组临时顾问的合法调阅范围之内。她把每一份法律文书都复印了三份。一份归档,一份发给了陈国强的律师,还有一份她放在林川电动车的后座底下。没有给他看。他知道他迟早会自己翻到。等他翻到的时候他会发现这份法律文书的末页有一行她用铅笔写的小字——陈启明的照片、行车记录仪和短信,你无权获取。但你有人证、物证、痕迹、指纹、车辙印、磨损、餐单、帆布鞋、断鞋带、旧背包和那根从网吧储物柜里翻出来的法院传票。你不需要侵权。你本身就已经站在法的里面。

晚间新闻播报这条案件的时候,苏曼坐在新出租屋的沙发上,手里端着杯热水,看着屏幕上闪过的林川侧脸。新闻镜头只拍到他走出法庭的时候被一群记者围住,有个记者把话筒递到他面前问——你为什么管闫磊叫闫磊,而不是叫被告人。林川停下来看了那个记者一眼,说因为他有名字。苏曼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慢慢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拿起遥控器,没有关掉电视。她只是把它又调大了一格。窗台上那个本子还翻开在第一页,空白的那一行她还没有写。但她刚才去厨房倒水的时候路过窗台,用指尖在那一行的边角按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凹痕。不是字,是。宣判结束以后周国栋没有立刻离开法庭。他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把陈启明案的所有卷宗重新翻了一遍,翻到许清颜写的那行备注——被告用最便宜的订餐小票签下自己真名。他在旁边用铅笔加了一句话:此人从未成年时期就习惯用他人的劳动力替他自己的行为买单,他一辈子不会为任何一顿饭花超过二十块钱。这行字后来被写进了检察院的内部通报,不是为了贬损,是为了行为模式的定性。一个习惯把别人的命折算成月供的人,不会忽然在某一天变得慷慨。他只是换了一辆更贵的车继续撞,把补偿从三万提高到十二万,赔偿金的涨幅比房价快。陈国强上诉的消息传出来以后,骑手群里炸了锅。小胖在群里发了一长段话,打了好多错别字,但意思很清楚——他上诉是因为他不觉得自己错了,他觉得替他儿子擦屁股是当爹的本分,他把别家孩子的命擦掉的时候从来不看那行字。老陈没有说话,只是在群里转了一张照片:是他新换的泡沫箱,箱底干干净净,旁边放着林川那本薄册子。册子翻到闫磊那页,旁边有老张用笔记下的一句话——此人已于若干小时前当庭承认自己不是肇事司机。老张不是警察,他只是在帮林川做备忘录的时候顺手把这件事记下来了。他写字很慢,有些笔画是歪的,但每一个字都落在格子里。赵大海那天晚上给林川打了个电话,说川哥我今天去接闫磊他妈下班,她在洗衣房领了这个月的工资,走了两步忽然停住跟我说等一下,然后又回去问领班能不能预支下个月的衣裳清洗费。领班说为什么。她说下个月她儿子要来帮她搬东西。我以前都是自己搬的,搬到腰酸就停下来坐在洗衣房门口歇一会,她想下个月不用歇了。赵大海说到这没忍住,在电话那头吸了一下鼻子。林川说你帮她预支了没有。赵大海说预支了,我偷偷垫的,她不知道。我说洗衣房这个月业绩好,下个月的清洗费可以提前领,她信了。许清颜把那份补签的法律文书复印件放进林川电动车后座底下的时候,顺手把他座位底下那张被折了很久的纸条翻出来看了一眼。纸条上写着老张从闫磊母亲那里转述的话——小磊以前跟我提过,说他跑兼职的时候见过一个骑手,手上有疤,骑得很快,别人都在等单的时候他在看地图。他不敢跟那个人说话,但他觉得那个人应该是个好人。许清颜看完以后把纸条折好放回去,没有告诉林川她看过。但她在那份法律文书末页多加了一行铅笔字:陈启明的照片、行车记录仪和短信,你无权获取。但你有人证、物证、痕迹、指纹、车辙印、磨损、餐单、帆布鞋、断鞋带、旧背包和那根从网吧储物柜里翻出来的法院传票。你不需要侵权,你本身就已经站在法的里面。这一行字她写得很轻,不是怕被人看到,是怕自己写完以后又会觉得这种东西不该出现在正式文书上。但她还是写了。因为林川以后翻到这一页的时候应该有人告诉他,法律不认他那本薄册子里的猫、骨头汤、红绳和旧鞋带,但法律认他今天坐在旁听席上帮一个不敢说话的人说完了那句话。旁边那个空位上本来该坐老张,但老张腿软没去。下次开庭,他会去的。那天晚上苏曼在出租屋里看完新闻以后没有发消息给任何人。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然后从旧纸箱里把那件已经被她收了很久的旧工服拿出来又叠了一遍。叠到领口的时候看见那颗蓝色的扣子——不是她钉的,她不认识这个颜色。但她没有拆。她把扣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没有线头,是被很仔细地暗缝进去的。有人替她把这件工服修好了,没有告诉她。她把工服叠好放回纸箱,然后在窗台上那个本子的第一行写下了一句话:谢谢你没有变成他。写完以后她合上本子,关了灯。窗外能看到远处骑手站门口那棵梧桐树的树冠,树上晾衣绳的痕迹已经快被新长出来的叶子遮住了。再过一阵子就看不见了。到时候树冠会把那两条勒痕完全包进去,然后继续长高。周国栋那天晚上在办公室把陈启明案和陈国强旧案的所有关联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然后将那本旧笔记本翻到林晚秋那页,把旁边那个铅笔问号用橡皮擦掉了。他没有写下新的符号,只是在那页底下贴了一张很小很小的白猫贴纸——是打印店老板多年前印剩的最后一张。那张贴纸他放在钱包里搁了几年,一直不知道该贴在哪里。现在他知道该贴在哪了。不是结案,是把一个已经不需要再问的问题用另一种方式留存在纸页上。问号消失了,猫还睁着眼睛。窗外骑手站的灯还亮着,有人在洗泡沫箱,水声断断续续。老陈还在等那个转换头充满电。林川还在跑他今天的最后一单。那只猫睡在巷子里翻了个身。明天还有倒计时。林川跑完最后一单回到骑手站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了。他把电动车停在那棵梧桐树下,换了新转换头,充上电。然后从座位底下翻出许清颜塞进去的那份法律文书复印件,借着站门口的路灯一页一页翻完。翻到末页那行铅笔字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把那行字看了好几遍,然后把文书折好放回去。没有给她回消息。只是在备忘录里把237-3后面那行字加了一个句号。不是结束,是这一句说完了。下一句还在编辑框里。老张从值班室探出头来问他饿不饿,他说不饿,但在老张转身之前又说了一句——明天帮我把法院传票那个旧背包的物证照再拍一张,我想给闫磊他妈也留一份。她下个月不用自己搬东西了。那句关于预支清洗费的谎话不用一直说下去。因为下个月他真的会去帮她搬。老张说好,然后关上值班室的门,让灯亮着。那条晾衣绳的影子在梧桐树叶间轻轻晃了一下,像钟摆。那只猫还没有醒。巷子里很安静,电动车充电器上的绿灯一闪一闪。林川坐在门槛上把今天所有没来得及记的东西全部写进备忘录——闫磊在法庭上那句不想再顶了,陈国强摔掉铜牌的时候脸上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的恐惧,许清颜在文书末页写的那一行铅笔字,苏曼在新本子第一行按下的那个凹痕。记完以后他合上手机,抬头看见梧桐树上有片叶子慢慢地转了一下,没有风。是晾衣绳被树皮包住之后,还在微微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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