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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顶罪(第1页)

顶罪

第二天一早,闫磊正式被移送到拘留所。不是作为嫌疑人,是作为自首者。他走进拘留所大门的时候低着头,两只手揣在连帽衫口袋里。有记者堵在门口拍,闪光灯打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没有抬手挡。他好像已经习惯了被拍。不是今天才习惯的,是在陈启明别墅车库那些照片里就练出来的——每次站在聚光灯边缘,每次都不用抬头。

林川拿到闫磊母亲联系方式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赵大海没有直接打电话,是让老张用骑手站的座机拨的。铃声快断了才有人接,一个声音很轻的中年女人,背景里有洗衣机注水的声音。她说她是闫磊他妈,在洗衣房上班,手上有洗衣液不方便拿太久电话。赵大海用最笨的方法问了一句,你知道你儿子撞了人吗?女人沉默了很久。洗衣机的水声一直在响,后来停了。她才说,小磊那天晚上回来半夜,在洗手间吐了很久。洗了一个很长的澡,出来以后对着镜子磕了三个响头。他没有跟她说为什么,只是把一件新买的衬衫套在她洗衣房椅子上,说妈,明天穿这件。

林川让赵大海把电话挂掉以后问了一句,她有没有提到那块表。赵大海说没有。她说小磊以前从不戴表,每天靠手机闹铃。但最近几个星期他手腕上多了一块黑色的,跟她说公司发的值不了几个钱。她摸过一次,表带是皮的,里面有汗。不是新的,是被人戴过的——有人把汗留在表带里再送给他。林川把这句话记在备忘录里。表是旧的。不是陈启明送给他的生日礼物,是陈启明从自己手上褪下来给他的。

许清颜当天下午正式介入交通肇事调查。程序上的切入角度很简单:闫磊没有机动车驾驶证。他名下根本就没有车。交警起初解释说那辆跑车挂在陈家公司名下,闫磊作为公司员工有权使用。但林川拿出物业公司员工签到表——闫磊的入职登记表上填的工种是仓库管理员,不是司机,驾照一栏是空的。一个连方向盘都没有碰过的人,不可能在醉酒的情况下开出五公里然后精准撞进绿化带围栏。许清颜把这条逻辑放在调查函里发给了交警支队。

当天晚上拘留所那边传来消息:闫磊的手机已经被清得一干二净。不是删除,是格式化以后再写入大量无关数据把物理地址盖掉了。能恢复出来的只有几张模糊的自拍和一段三秒的视频——画面里是一个白色沙发、一条女人的腿和背景里正在播放的电视新闻。没有任何跟陈启明有关的东西。连原本在车库照里出现过的那些聚会合影都被从照片流里完整去除。社交平台账号也被注销了。林川对赵大海说了一句话——这不是闫磊自己清的。一个吓得半夜磕头的人不会想到把手机清得这么干净。清的这个人很熟练,不是第一次。

赵大海翻了大半夜,在本地社交群的一个旧帖里找到一张非正式的骑手培训合影。闫磊前不久在骑手站做过几天兼职,照片里他站在最边上,帽子压得特别低,额头上有一块没有遮住的淤青。拍照的时间是上周事发前不到三天。照片底下有人留言问他怎么了,他回了一句——没事,磕了一下。赵大海把截图发给林川的时候加了一句:川哥,他那时候已经挨打了。不是磕的,是被人揍的。揍他的人让他接这份兼职,让他记住附近的路线,让他知道自己姓什么也让他知道自己不姓什么。然后让他自己走到拘留所的门口,签完那份自首笔录,然后等。不是等审判,是等灭口。

林川让赵大海把闫磊母亲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不是当线索,是当口供——将来开庭的时候如果有人问这个年轻人为什么要替人顶罪,至少要有人记得他不是自愿的,是被一件件小东西拴住的。一块旧手表,一份兼职骑手的排班,一张被清空的手机相册,一顿被写了别人名字的盒饭。林川在备忘录里把闫磊的名字单独开了一页,旁边贴了三个标签:他的旧帆布鞋,他母亲那通被洗衣机打断的电话,他在拘留所玻璃后面把那张救命纸条拍到玻璃上的那个动作。

每一张都和他自己以前经历过的某个时刻重叠。他以前觉得自己只是送外卖的,现在他知道自己也是被人用同样的方式在箱底写过编号的人。闫磊是工号,他也是。只不过他的名字被写了红笔圈三圈放在最后一行,而闫磊还没有被放在任何一行上——他只是被人用口红在擦掉的铅笔底稿上面重新描了一遍。

许清颜那天下午提审了闫磊。没有带笔记,没有开录音,只是把那双从陈启明后备箱里拿出来的旧帆布鞋放在探视室的桌子上。闫磊看见那双鞋的时候忽然不说话了,他把手从桌面上放下去放在膝盖上,用力攥着裤腿,攥到指节发白。她说你妈让我问你——下周天是你的生日,她想给你煮碗面,让你记得打电话。闫磊没有回答。他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抖了很久,然后抬起头说了一句——那天晚上他让我把鞋脱了放在后备箱里,说换一双新的。我说家里还有,他说不用,穿我的。那双鞋后来被他穿了几天,有一次大雨天在外面送货的时候泡坏了,他把鞋子脱下来刷干净又送回后备箱——因为那不是他的鞋,是别人暂时借给他的,他不敢弄丢。闫磊正式翻供那天下午,他在探视室里对许清颜说了半小时的话。不是被审出来的,是自己一个字一个字说的。他说他怕陈家的人,怕陈启明一个电话就把他爸从物业公司开掉,怕他妈在洗衣房被人找茬,怕自己有一天被发现碰了不该碰的线。他怕了三年,从十六岁第一次站在仓库门口帮陈启明给他的车罩上布的时候就开始怕。他怕的不是撞车,是他知道自己迟早有一天会收到那张银行卡,会收到那件洗干净的衣服,会被通知去哪一家没有科室名的医院报到。他说他以前经常做一个梦,梦见自己被人叫到地下车库,以为是要帮他擦车,走进去以后发现车在发动,方向盘前面没有人,椅子上面摆着一双新鞋。他不敢穿那种新鞋。他说完以后沉默了挺久,然后问许清颜他爸还在不在医院。许清颜说已经转到有名字的病房了。闫磊点了点头,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方便鞋,没有再说话,但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得很紧。闫磊把那天晚上的事情重新说了一遍。不是从撞车开始的,是从下午开始的。下午陈启明给他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说晚上有聚会你来不来第二个说你上次说要帮我拿快递的事今天还做不做。两个电话都不是催的,是很平常像朋友一样说两句就挂了。闫磊说到第二通电话的时候停了一下,说那天挂掉之后他又接到了第三条语音消息,不是陈启明发的,是陈启明他妈发的。陈太太说小磊你爸爸身体最近有没有不舒服,我想让他下周帮忙开车送我去趟省城。这样一句听上去是问候的话,让闫磊彻底把晚上所有推辞都吞了回去。他不敢不去。不是怕陈启明打他,是怕这两通普通的电话背后还有一封没有发出来的解雇通知,上面写着他爸的名字。闫磊正式翻供那天下午,他在探视室里整整说了半小时。不是被审出来的,是自己一个字一个字说的。他说他怕陈家的人,怕陈启明一个电话就把他爸从物业公司开掉,怕他妈在洗衣房被人找茬。他怕了三年,从十六岁第一次站在仓库门口帮陈启明给他的车罩上布的时候就开始怕。他怕的不是撞车,是他知道自己迟早有一天会收到那张银行卡,会收到那件洗干净的衣服,会被通知去哪一家没有科室名的医院报到。他说他以前经常做一个梦,梦见自己被人叫到地下车库,以为是要帮他擦车,走进去以后发现车在发动,方向盘前面没有人,椅子上面摆着一双新鞋。他不敢穿那种新鞋。他说完以后沉默了挺久,然后问许清颜他爸还在不在医院。许清颜说已经转到有名字的病房了。闫磊点了点头,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方便鞋,没有再说话,但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得很紧。他把那天晚上的事情重新说了一遍,不是从撞车开始的,是从下午开始的。下午陈启明给他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说晚上有聚会你来不来,第二个说你上次说要帮我拿快递的事今天还做不做。两个电话都不是催的,是很平常像朋友一样说两句就挂了。闫磊说到第二通电话的时候停了一下,说那天挂掉之后他又接到了第三条语音消息,不是陈启明发的,是陈启明他妈发的。陈太太说小磊你爸爸身体最近有没有不舒服,我想让他下周帮忙开车送我去趟省城。这样一句听上去是问候的话,让闫磊彻底把晚上所有推辞都吞了回去。他不敢不去,不是怕陈启明打他,是怕这两通普通的电话背后还有一封没有发出来的解雇通知,上面写着他爸的名字。林川把那本薄薄的册子放进电动车座位底下,和老张塞进去的那张纸条放在一起。闫磊母亲给老张打的电话他还不知道内容,但座位底下那张纸条迟早会被他翻到。就像孙磊迟早有一天能从那双新鞋的梦里醒过来。这本薄册子后来被他放进电动车座位底下,和老张塞进去的那张纸条放在一起。纸条上写着一句话——小磊以前跟我提过,说他跑兼职的时候见过一个骑手,手上有疤,骑得很快,别人都在等单的时候他在看地图。他不敢跟那个人说话,但他觉得那个人应该是个好人。林川看完以后把纸条折好放回原处。没有去问老张什么时候放的。只是在那本薄册子闫磊那页的系鞋带照片旁边加了一行字: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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