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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法庭上的转折(第1页)

法庭上的转折

闫磊的案子开庭那天,旁听席上坐了不到二十个人。林川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许清颜在他左边,赵大海在右边。老张没有来——他说自己一进法院腿就发软,让小胖帮他占了个座,结果小胖记错日期,今天还在骑手站跑午高峰。闫磊母亲坐在最前面一排,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的衬衫,袖口的扣子是新的,缝得不齐。

庭审进行到后半程时,公诉人按流程宣读闫磊的自首笔录。闫磊从头到尾低着头,手一直放在膝盖上。读到“当事人承认当晚独自驾驶涉案车辆撞入绿化带”时,他忽然抬起了头。

“不是我开的。”

法庭安静了一下。审判长要求他重复。闫磊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天晚上开车的人不是我。我坐在副驾。陈启明开的。”

旁听席上有人在抽气。公诉人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转折,快速翻了翻卷宗。闫磊的辩护律师也有些措手不及,但很快反应过来,请求法庭准许闫磊补充陈述。闫磊说那天晚上他确实被叫到了地下车库,陈启明让他上车,说只是兜一圈。他坐进副驾以后陈启明开得很快,拐进酒吧街的时候没有减速,直接撞进了围栏。撞完以后陈启明从驾驶座下来,走了几步回头对他说——你坐到那边去。然后他自己走到副驾旁边,把车门拉开,把闫磊从副驾推到了驾驶座。安全气囊已经弹开了,闫磊被推过去的时候额头磕在方向盘上,就是后来照片里被赵大海发现的那块淤青。

“我一开始不敢说。后来我在拘留所里收到了一张银行卡,还收到那包棉片——我认得那个味道。我以前在仓库帮人搬过清洗剂。我把棉片推开的时候想了一件事:如果我死在拘留所里,我妈就会相信我是真的撞了人。”闫磊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向旁听席上他母亲的方向。她正用手捂着嘴,泪水从指缝往下淌,但没有出声。

公诉人请求休庭补充证据。许清颜把早就准备好的物证清单递了上去:4s店维修记录、双车镜像撞痕对比图、陈启明在另一辆银色轿跑方向盘上留下的皮质手套印、以及那双从后备箱里找到的闫磊旧帆布鞋。最后一份证据是一根被技术组修复的行车记录仪线——那根线被剪断后塞在后座缝隙里,数据芯片损坏但音频轨道部分可恢复。法证人员花了三天把碎裂的音轨一帧一帧拼回来,最后还原出当晚车内的一段对话。

陈启明说:“你开慢一点,这里我不熟。”

闫磊说:“我不想开了。我不想再替你顶了。”

录音在法庭上播放的时候,陈启明坐在被告席上,脸上那层从进来到现在一直端着的从容终于裂了一道缝。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的意外——他没想到一个连鞋都不敢穿回去的人,居然在车里说过一句“我不想再替你顶了”。他一直以为这句话是自己替他删掉的。他没有想过这句话会被那根被剪断的线头存下来,存在后备箱夹缝里,存了好几个月,然后被一个骑手一截一截拼回来。

庭审结束后,陈国强在法庭外面的走廊里站了很久。他的律师在旁边低声说着什么,他没有听。他只是慢慢把手腕上那根黄铜手链褪下来,握在掌心里,手指反复摸那节被挫掉的链节内侧。然后他忽然用力一攥,把链子上那块刻着年份的牌子掰了下来,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牌子弹起来,打着旋儿滑到墙角。林川走过去捡了起来——牌子上的刻痕他见过。就是他母亲去世那年。同一个数字,同一种凹痕,同样的黄铜磨损边缘。他以前在老工匠的显微镜下看到过链节内侧被平头锉磨掉的五个字,现在他把这块摔碎了的牌子翻过来。背面不是字,是一枚很小的指纹印——在铜牌铸造的模具阶段就被压进去的。不是陈国强的指纹,不是他母亲的指纹,是一个比他母亲更早的女人的指纹。那五个被挫掉的字里,有一个是她的名字。开庭前一天的晚上,赵大海把事发小区过去半年所有配送订单全部拉了出来。他发现闫磊出事前至少还有三次类似的改地址订餐——每次都配送到地下车库或附近没有监控的公寓楼,每次取餐的人身形都很接近,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没有一个报了警。林川让赵大海联系上其中一个人,那人现在在外地工厂打工,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才说——我没开车。我不会开车。我那天连车钥匙都没碰过。但他们说我开了,我就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开了。那人的声音很平静,像一个已经接受了自己犯错的人,但他没有犯过错。赵大海还找到了一个旧网吧的老板。那人说那三个被顶过罪的年轻人曾经都在他的网吧上过网——不是约好的,是那家网吧离陈家物业公司宿舍最近,通宵只要十五块。其中一个人走的那天晚上寄存了一个旧背包在柜台,说第二天来取,再也没来过。老板没有扔,一直放在储物柜最里面。赵大海花三十块打车去把那个背包翻了出来——里面有一件叠得很整齐的工服、一张过期的身份证复印件、和一张被人揉皱又仔细展平的法院传票。不是他自己的名字,是他同事的。他替同事收了这张传票,因为他同事那天请假没有来,他说我帮你拿,我不怕这些。他同事后来也没有来。林川把这些东西和那张订餐小票一起放进证物箱,在箱盖内侧贴了一张纸条:这些东西不会被写进起诉书,但会让法官知道陈家找人顶罪不是偶尔,是有筛选机制的——先住进那片廉价公寓,再被招进物业公司做临时工,接着被诱导跑固定路线,最后在某个深夜接一个电话说帮个忙。讲完电话之后他脱下自己那双鞋,穿上别人给他的新鞋,坐进副驾那辆撞进围栏的车里。许清颜在庭审前一天晚上把那张订餐小票存进证物清单的时候专门加了一行备注:被告在所有关联行为中均使用他人姓名,唯独在订餐小票上留下了自己的真实联系方式——因为订餐超过二十块需要真实手机号码注册,而他舍不得为这顿饭多花一分钱。这一行字后来成了公诉人在法庭上最有力的动机佐证。不是因为他残忍,是因为他不在乎。他不是在制造一起完美犯罪,他只是在用最便宜的方式处理掉一个他认为不值钱的麻烦。周国栋翻完这份备注以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翻到许天博那份假合同的卷宗——发现清洗剂采购单上也有同样模式的签名。这两个人从来没有见过面,但他们签账单的习惯一模一样:用最便宜的单据签自己的真名。不是信任,是轻视。他们觉得没有人会去看那行二十块的订餐小票,就像没有人会去翻清洗剂采购单最后一页的配送费明细。而林川把这两张小票都找到了。他把它们并排放在证物箱里,中间只隔着一根从网吧储物柜里翻出来的旧法院传票。闫磊在法庭上说完全部证词以后被允许短暂休息。他走回旁听席的时候经过林川面前停了一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闫磊只是微微低了一下头——不是鞠躬,是某种说不出口的确认。他以前跑兼职的时候在骑手站见过这个人,手上有疤,骑得很快,别人在等单的时候他在看地图。他不敢跟那个人说话,但他觉得那个人应该是个好人。现在那个人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把他从副驾推到驾驶座的过程复原成了一段录音,把他的旧帆布鞋从后备箱里翻了出来,把他母亲在洗衣房里被洗衣机注水声打断的那通电话转写成了证词。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只是把那双从拘留所里穿出来的方便鞋在地板上轻轻踩了一下,踩得不算用力——鞋带已经被他重新系过了。庭审结束后林川把陈国强摔碎的那块黄铜牌子交给了许清颜。许清颜用证物袋封好,在标签上写:法庭外走廊提取,证物持有人为被害人亲属关系间接关联人员。不是嫌疑人,是间接证物。这枚被摔碎的铜牌后来被老工匠确认过——链节内侧被平头锉打磨过的位置原本的确刻的是五个字。被挫掉之前,那五个字是钟声不再响。不是预言,不是诅咒,是一个人把自己的信念刻在链子上戴了很多年然后亲手挫掉。挫掉以后她疯了。她儿子至今不敢让她在清醒的时候碰到这张铜片。林川在备忘录里把这句话写在了237-3的最后一行。不是线索,是解释。解释为什么有人在看到自己母亲做过的事以后选择把那五个字挫掉,然后用下半辈子把所有靠近这片旧实验用地的年轻人一个接一个推进那条没有防护栏的窄道。他不是在保护儿子,他是在用管理的方式替自己处理掉那些会让他想起他母亲的人。他说没有证据。但他挫掉那五个字的时候,骨头里是有回响的。许清颜把那个旧背包放进证物间的时候,在标签上写了三个字:待认领。不是不打算起诉,是觉得总有一天会有人走进来说这是我的。那个人也许不是他本人,也许是那天请假没来让他帮忙收下传票的同事。不管是谁,这个东西现在已经不用再被存在网吧储物柜最里面积灰了。旁边放着那双旧帆布鞋,旁边放着那根断鞋带。三样东西排成一排,不需要任何说明文字。这就是一个年轻人被卷入这场顶罪案之前留下的所有痕迹。他马上就要出来了。这些东西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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